近日，我校前沿科学学院环境与健康研究院王冉冉与合作者在国际学术期刊《Science》发表题为 “A Brussels Effect for battery sustainability” 的政策分析文章。研究以欧盟《电池与废电池法规》为切入点指出，全球绿色贸易规则正在发生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市场准入不仅取决于产品“是否达到可持续要求”，也越来越取决于企业“如何证明自己达到要求”。欧盟电池法规把生命周期数据、核算方法和第三方核查程序纳入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合规体系，由此可能将欧盟影响从产品标准本身进一步延伸到支撑合规的“证据体系”，形成新的“布鲁塞尔效应”。

传统“布鲁塞尔效应”强调，跨国企业为进入欧盟这一大型市场，会主动按照欧盟关于化学品、数据保护等规则调整全球生产经营，由此使欧盟规则产生超越其法域的影响。文章指出，电池法规将这一机制向前推进了一步。过去扩散的主要是“产品可以含什么、必须达到什么标准”等实质性要求；如今，什么数据可以使用、碳足迹如何计算、什么样的核查才算可信，也开始直接影响市场准入。这意味着，国际绿色竞争可能进一步从“是否达标”走向“如何证明达标”。

动力电池提供了一个高度全球化的观察窗口。服务欧盟市场的动力电池供应链中，多数上游环节高度依赖欧洲以外供应，其中锂矿、钴矿外部供应超过80%，正极材料超过95%，电芯制造的外部供应仍达50%—60%。规则由欧盟制定，但支撑规则的大量生产数据、供应链信息和核查证据实际上需要在欧洲之外产生。文章指出，当一个以欧洲数据体系、方法和行政程序为基础的证据体系作用于全球供应链时，如何保证证据仍能准确反映不同地区的实际生产条件，成为其长期可信度面临的核心问题。

表1 欧洲在动力电池供应链各环节的全球生产占比及欧洲需求的域外供应比例数据来源及计算方法详见论文补充材料。

电力核算是其中一个典型例子。文章分析的欧盟电动汽车动力电池碳足迹授权法规草案，在多数情况下要求以国家层面的电网组合核算相关生命周期阶段的用电。对于中国、美国等地域广阔、电力结构差异显著的经济体，国内不同地区电力排放差异的幅度可与欧盟成员国之间的差异相当。企业即使拥有更能反映当地实际生产情况的数据，如果不符合规定的数据使用要求，也未必能够用于合规核算。文章因此强调，问题不只是“能不能获得更准确的数据”，还包括监管体系是否能够识别和接受准确、透明、可验证、但来源于不同制度环境的证据。

图1 主要经济体内部及欧盟成员国之间电网温室气体排放强度的地理差异数据来源：Sphera EF-compliant datasets

这种影响也并不限于强制性市场准入。文章发现，欧盟电池法规中的数据、核算和验证思路已经开始通过行业组织和其他国家的政策实践向外扩散。全球电池联盟的电池护照与欧盟框架存在明显衔接，日本、韩国、加拿大等经济体也在探索类似制度，美国能源领域相关项目亦开始参考欧盟电池追溯体系。与此同时，欧盟正在将数字产品护照从动力电池拓展至更广泛的产品领域。作者认为，动力电池可能只是一个先行案例：一旦“如何证明可持续”成为市场准入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套证据规则就可能影响更多全球供应链和绿色产品贸易。

文章指出，统一的数据、核算和核查规则有助于提高透明度和可比性；真正的问题是，当区域性的证据体系被应用到全球生产网络时，如何兼顾统一性与不同生产地区的实际情况。为此，文章提出，应重点推进三方面工作：一是加强不同碳足迹方法和数据库之间的比较与转换，而不是建立彼此平行、难以互通的新体系；二是在保证可信度的前提下提高数据使用和核查方式的灵活性，避免企业将过多资源用于重复报告和验证而非实际减排；三是扩大主要生产地区、产业组织和研究机构对数据、方法和核查体系建设的参与，使全球供应链中的真实生产条件能够更充分进入规则形成过程。

作者进一步指出，可信的全球可持续治理不能只解决“规则统一”问题，还必须解决证据的可信、互操作和代表性问题。随着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数字产品护照等制度逐步落地，以数据和证据为基础的绿色治理正在成为国际贸易和产业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未来绿色规则的影响力，不仅取决于谁提出更高的环境要求，也可能取决于谁定义什么样的数据和方法可以证明这些要求已经得到满足。动力电池所展现的“布鲁塞尔效应”，因此也是观察未来全球绿色贸易规则演变的重要窗口。

该论文第一作者为荷兰莱顿大学环境科学研究所梁亚楠博士，南京大学前沿科学学院环境与健康研究院王冉冉副教授与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IIASA）首席研究学者Edgar Hertwich为共同通讯作者，莱顿大学Robert Istrate和ecoinvent 公司Antonio Valente参与研究。研究得到美国阿贡国家实验室Jingyi Zhang博士和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朱俊明副教授的宝贵建议。论文DOI为 10.1126/science.aed8133。